轮椅上的“飞驰人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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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轮椅紧贴车门。

　　左手扣住门框，右手扳住座椅边缘。王戟深吸一口气，用双臂和腰腹的力量带动身体腾离轮椅，悬空、落座。

　　这位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研究员、博士生导师，在人生的下半程重新学会坐进一辆车里。正是这几十秒的动作，使他得以回到校园，同前来采访的记者见面。

　　与人交谈时，王戟总是笑着，眼睛眯成一条线。明亮的笑容和清晰的谈吐使人一度忘却他身下的轮椅，也容易忽略长期透析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，只觉眼前坐着的，是一位步履不停的科学家。

　　两次生命

　　王戟生于1969年11月。“戟”是父母为他取的名字，寄寓保家卫国的栋梁之意。

　　少年时期，王戟便展现出过人的天赋：幼时跟着去工厂夜校讲课的母亲旁听文化课，不到9岁通过统考升入中学，1983年考入原国防科学技术大学。

　　而后，他沿着读博、留校、科研、教学的人生轨迹疾速飞驰：28岁评上副教授，33岁评上教授，38岁成为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，从青年教师成长为我国高可信软件技术领域的主要开拓者。

　　直到2013年，命运突然驶入急弯。

　　1月23日凌晨，王戟突发主动脉夹层。

　　此后近半年时间里，他历经大大小小10余次手术，终于脱离生命危险，却不得不失去双腿。

　　多年后回望这段心路历程时，王戟很少谈起这一刻的绝望。

　　他更愿意回忆那些给予他关心帮助、使他重获力量的家人、领导、同事、学生，还有医护人员和许多慷慨善意的陌生面孔，以至于将大量叙述篇幅和感念之词留给了“方方面面认识和不认识的人”。

　　那年之后的人生，被王戟称作“第二次生命”。

　　“我琢磨，要把以后当作第二次生命来对待。第二次生命，跟以前不一样了，自己得有新的活法。”

　　新的活法，从重症监护室那张一米二宽的病床上开始。

　　起初，他只能凭借一只输液时空余的手托住手机翻阅论文；慢慢地，胳膊能托起更厚的资料；再后来，笔记本电脑被允许带进病房，他开始给论文批注修改意见；离开重症监护室在不同科室辗转治疗时，他又在病房里听取学生报告、指导研究方向、修改博士论文。

　　2014年春节前夕，王戟终于从医院回到阔别许久的家。除夕夜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，吃了一顿久违的团圆饭。

　　那是第二次生命里新的春天。

　　开路的人

　　师从中国计算机软件领域的先驱、中国科学院院士陈火旺，王戟的科研之路，应了导师题写的那句“淡泊以明志，宁静而致远”。

　　这十个字，融进了他的选择里。

　　早在世纪之交，当大多数人都在追逐硬件性能的提升时，王戟却将目光投向软件的可靠性与安全性。“计算机科学技术中，承受着最严峻挑战的，是软件技术。”

　　这是一条少有人走的路。当时，国内专门研究软件可靠性的人寥寥无几，相关资料极度匮乏，甚至连清晰的中文概念都没有。有人觉得王戟选的方向太窄、太冷、太难出成果，但他没有丝毫退缩。

　　很快，王戟通过与陈火旺的讨论，在国内率先倡导“高可信软件技术”的概念。2003年，他与陈火旺等人共同发表论文《高可信软件工程技术》，成为我国在该领域最早的系统性论文，清晰勾勒出高可信软件技术的核心框架与未来走向。理论研究取得成功后，他又结合工程实践中的具体案例，将这一国际前沿理论引入研究生课堂。

　　多年来，软件安全发展成为大国博弈的重要领域。此间，轮椅改变了王戟的生活方式，却未曾阻却他的“科研远征”。

　　在一次开发复杂软件验证系统的过程中，团队陷入了长达数月的技术瓶颈。王戟见状，把大家召集到一起，平静地说：“科研就像登山，困难挡不住脚步。我们做高可信，就是专啃硬骨头的。找不到路，我们就开出一条路。”

　　经过长期艰苦鏖战，王戟团队的研发成果，最终形成了对大规模关键软件核心代码进行精细“CT扫描”的能力。不少单位碰到软件检测难题，转一圈找不到办法，最后都来找他们团队。找他们“看病”的，往往不是头疼脑热的常见病，而是别的团队搞不定、甚至国际上都没有现成方案的疑难杂症。

　　“专啃硬骨头”的别动队，成为业内对王戟团队的公认标签。

　　某次学术沙龙上，一位年轻学者向王戟请教：“王老师，您是怎么一直保持对前沿的嗅觉的？我们有时候连追都追不上，您却总能在最前沿的方向上做开拓性工作。”

　　王戟笑答：“在深山老林里开路的人，总是最先看见日出。”

　　“破车慢慢开”

　　王戟的轮椅，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手动轮椅。

　　扶手上的皮革早已磨破，露出灰白色的金属。他用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，边角处还翘起几丝毛边。有人提议换一辆电动轮椅，他摆摆手说还能用，笑着打趣“破车要慢慢开”。

　　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，一旦投入工作，王戟便能用双手拨动轮圈在校园里飞快穿行。同行的人往往得加快脚步，甚至一路小跑才能跟上。

　　就这样，王戟摇着轮椅重新走进课堂。2019年，他向系里郑重提出，要亲自为研究生讲授《形式化方法》。这门专业核心课程涵盖软件工程领域的基础理论和国际前沿分析，是培养高可信软件研究人才的重头戏。

　　每周，王戟都会准时出现在上课的会议室，一讲就是两三个小时。讲到酣处，他一手撑住轮椅扶手保持平衡，一手在白板上挥笔疾书。从命题逻辑到谓词演算、程序验证，学生们跟随他一步步走进学术世界。

　　轮椅还载着王戟去过更远的地方。重返校园后不久，他就开始独自出差了。一个装有资料、少许衣物和笔记本电脑的双肩包，便是全部行李。有时为了赶上最早的航班，他凌晨五点就划着轮椅出门；在会议现场，他把轮椅停在座位旁，全神贯注地听取报告、参加讨论。

　　但命运的考验并未止步。长期重病损伤肾功能，致使王戟自2021年起必须定期接受透析治疗。为此，他给自己制定了新的作息表，按透析日和非透析日规划工作节奏。

　　陪同王戟到上海治疗的学生曾见过这样一幕——治疗室里，透析仪器发出规律的嗡鸣，血液顺着透明管路循环过滤，王戟支着身子，打开笔记本电脑开起了学术会议。他全情投入，听到关键技术论述时，立刻调整状态，对着麦克风精准抛出专业问题。这让一旁的学生湿了眼眶，不自觉地坐直身体认真记录。

　　病房再度成为没有门牌的教室。

　　多年来，他培养了一大批高可信软件技术骨干人才，带领团队取得多项创新成果，推动我国高可信软件技术达到国际先进水平。

　　常有人问王戟，都这个样子了，为什么还要在教学上费这么多心思？他答道：“科研做的是今天的事，教学培养的是未来的人，两样都放不下。”

　　这让王戟时常有一种紧迫感：计算机技术发展很快，必须一直不停地学、不停地思考；学生的基础如果打不牢，往后的科研之路就走不远。他想把这“冷门硬核”学科的知识，亲手传授给下一代。

　　“我希望我们的技术能够向前发展，在一批国之重器上、在国家关键领域上，保障可信、可靠地形成新质战斗力。”

　　轮椅载着王戟，一次又一次，驶往他的“巴音布鲁克”。

　　作者：曾玥 罗雅岚

　　来源：中新社微信公众号